创新研究
   
探究培育创造智慧的途径
 张开逊

  1088年,在意大利北部三条交通要道交汇处的一个小镇上,发生了一件当时并不引人注目的事情。一群来自欧洲各地的学生,为了寻求知识,组成了一个群体,他们自己出钱雇用教师,并且协商一致对付企图抬高租金的房东。这个小镇名为博洛尼亚,这个群体就是欧洲中世纪出现的第一所大学——博洛尼亚大学。从此,人类开始缔造制度化的高等教育体系,开始了通过大学探究知识、传承文明的伟大创造活动。
  在大学发展的早期,受到人类活动总体水平的制约,大学的学术水平不高。1348年,欧洲流行鼠疫,巴黎大学一篇关于鼠疫的论文认为,“1335年3月20日土星、木星、火星会合,是发生鼠疫的主要原因”。建议人们吃酸菜,佩带香料和护身符。近千年来,大学与人类文明演进历程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促进,大学的内涵不断丰富发展。许多深刻影响人类的思想,改变人类生存方式的技术,相继在大学产生,或者在众多受过大学熏陶的头脑中萌发。
  在中世纪欧洲大学诞生之初,人类的知识非常有限,如果把当时人类知识总量比作庭院之中的一泓碧水,今天,它们已成一片汪洋。斗转星移,人类的知识与日俱增,然而大学的学制却变化不大。在有限的几年中使学生从总体上把握人类的知识,变得越来越困难。迅速增长的知识与渴望知识的学生,是大学诞生的直接原因,也是大学永远面临的挑战。
  大学为了应对这种变化,不断对知识删繁就简,不知不觉中课程远离了知识的本来面貌,隐去了人类探究知识的过程,略去了知识与人类活动的联系,课堂上讲授的知识逐渐变成由枯燥概念构成的抽象逻辑体系,大学希望通过抽象的概念使学生获得人类的实际经验。为了教学的方便,课程将原本相互联系的知识体系强行分割成不相干的独立学科,使知识真实的网状结构被强制塑造成独立发展的树状结构。受过专业训练的学生走出校门之后发现,真实的世界与他们所学的很不一样。
  这种简单的办法可以使学生在有限的时间涉猎许多知识的结论,然而难以理解知识的真谛,不容易引发对未来丰富的联想。这种历经千年的变化,使生动鲜活的创造内涵渐渐淡出大学教育,博学的教授,勤奋的学子,知识越来越丰富,却对创造越来越陌生。建立在这种理念基础之上的教学活动,使得全世界的大学都已经不同程度地面临很难培育学生创造力的困境。
  大学讲授的知识,本是人类探索与创造的精神成果。知识的核心,应该是人类探索与创造的智慧。关注以下四个方面的问题,有助于培育创造智慧,探索应对挑战的新途径。
  1、在真实的人类活动背景中诠释知识,深入发掘知识蕴涵的创造智慧
       使知识向四个方向延伸:向知识的源头延伸,向现实生活延伸,向新的学科领域延伸,向未来延伸。
  回溯知识产生的过程,叙述人类探求知识的经历。使学生理解知识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引导学生探究知识产生的社会与人文背景,了解今天的知识带着历史的印记,它们只不过是人类探索活动的起点,而不是值得死记硬背的终极真理。
  探索知识与生活的联系。人类探求知识的动力和原因,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面临的实际问题。关注知识与现实生活的联系,往往导致新的发明构想。
  知识产生新的知识。人类知识发展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一个学科的进展往往可以导致其他领域的飞跃进步。例如,在光学领域中透镜的发明,导致显微镜和望远镜的出现,揭开了近代生物学、医学与天文学的序幕。全球卫星定位系统(GPS)的发明,产生了反演大气物理空间参数的新途径,人们开始以全新的方式获取中长期天气预报所需要的原始数据。在教学中,应该培育学生以自觉的思维习惯开拓新的领域,寻找不同学科之间的联系。
  讲述人类的前沿探索活动,使学生尽可能地早知道人类尚未解决的问题。引导知识向未来延伸,有助于培育学生确立宏大的科学目标,为探索未来培育深厚的思想基础。虽然他们还不具备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但是可以激发学生无限的想象力。
  2、构建合理的知识结构,使学生具备应对三个世界所必需的知识
  创造者面对着三个世界:第一个是自然界,应对它们的知识是自然科学与工程技术。第二个是人构成的社会,应对它们的知识是社会科学。社会科学的规律与自然科学完全不同,创造者如果缺乏必要的社会科学知识,往往步履维艰,孤立无援,纵有解决技术问题的千条妙计,仍然可能一筹莫展。第三个是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个世界无影无形,然而波澜壮阔,应对它的知识是哲学、人文与艺术。如果把关于这三个领域的知识比作三个相邻的三角形,合理的知识结构,应该是它们相互搭接在一起构成知识的四面体(三棱锥),为创造者提供坚实、长久的知识支撑。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三角形的高度不够,都会制约创造活动的水平,甚至可能使创造活动前功尽弃。
  在高等教育中,应该努力塑造学生的这种四面体知识结构,重组被拆分的知识,弥补被遗忘的人类智慧,使学生在未来的创造活动中,无论应对来自哪个世界中的问题,都能够从容自如,游刃有余。创造实践涉及人的全方位活动,合理的知识结构,是充分展现创造智慧的重要基础。
  3、培育哲学沉思的习惯
  一位自然科学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感悟哲学的话,“走进科学殿堂,穿过重重密室,来到最深处,掀开帷幕,发现里面供着哲学”。哲学帮助人们思考人生、社会和大自然,使人学会批判性的思维。
  自然科学经历了三次转折,这三次转折都是在哲学观念的影响下发生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希腊古典时期,哲学使宇宙从神话中分离出来,从此,人们开始以理性的方式探究自然。第二次转折发生在欧洲文艺复兴之后,以伽利略(1564--1642)为代表的自然科学家,使罗吉尔·培根(1219--1292)提出的“实验是自然科学的基础”这一哲学论断成为可以操作的科学方法,建立了近代科学的传统。第三次转折发生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人们以新的哲学理念看待自然,创立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奠定了现代科学技术的基础。
  人们总是交替使用横向思维和纵向思维。横向思维产生想法,纵向思维拓展这些想法。各种成功的经验和知识,提供人们纵向思维的能力。在学校教育中,人们很少受到横向思维的熏陶。
  脑是一种特殊的系统,具有很高的效率。它可以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但它强加给人以旧秩序,而且抑制人们冒险。创新思维属于一级信息系统,它能催生思想世界的新物种,然而会出错误。谨慎的人类常常因为避免错误而远离横向思维。
  有无数艰苦工作的科学家,他们的方法不乏逻辑,工作不乏精细,但却可能永远得不出新思想。他们过度迷恋纵向思维,对新的可能性不感兴趣,执著地追求可以预见的成功,技术工作的严谨往往使他们漠视横向思维。
  创造,在本质上是一种横向思维的哲学智慧。哲学能够帮助探索者对人类活动作云中观,以新的方式发现新的途径。
  4、陶冶人文情怀,为创造智慧培育深厚的精神基础
       人文精神为创造活动赋予崇高的含义,使创造具有文明的属性,使创造者拥有宁静的心理环境和不竭的动力。
  人文精神是一种品位、格调与价值观,需要漫长的陶冶过程。关注文学、历史、艺术、伦理与美学,可以为人文精神培育更加深厚的基础,使人文精神具有更加丰富的内涵。文学是对人性的诠释,历史记述着从前的人类活动,艺术是滋养心灵的智慧,美学能使人优雅、愉悦,伦理学则在理性的层面上塑造高尚的价值观。涉猎它们,将使人文精神升华到更高的境界,无论什么专业的人,都应该对它们产生兴趣。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德国开始反思自己的高等教育,痛切地感到需要在大学强化人文精神教育。二战中,从德国大学培养出的许多科学技术专家,充当了纳粹的帮凶,他们的专业技术知识助长了希特勒的反人类罪行。为了杜绝历史悲剧重演,德国的高等教育由单纯注重技术教育逐渐演变为重视综合性大学教育,特别关注作为大学教育基础的人文教育。
  没有人文精神,人类的创造活动将失去意义。大学培养的人才,应该有能力在宇宙演化的时间尺度上思考人类的问题。创造的最高境界,是为人类构想光明的未来。文明演进的历程,是不断使想象化为真实的过程。崇高的人文精神引领的想象力,才能化为真实的人类幸福。
  专家和大师的区别在于,后者有令人景仰的哲学智慧与人文情怀。大学是培养专家的摇篮,也应该是造就大师的沃土。
 
  作者介绍:张开逊,教授,四川江油市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科学技术专家,中国科协常委,中国发明协会第一、第二届副理事长,第四、五、六届北京市科协副主席,致力于传感技术研究,发明碳化硅高温传感器,获国家发明二等奖,多项发明获法国国防部长奖、匈牙利天才奖、日内瓦州奖、德国国际发明金质奖章。